“二十年。”她写下这三个字，内心猛然一惊，她看到镜前那个面色暗淡苍白的女子，坐在藤椅上，目光平静。午后温暖的阳光掠过纱窗，映在她的头发上，那刚剪掉的几根白发在阳光中泛着光泽。她突然想到白驹过隙，想到时光倏忽，想到斯者如逝，想到似水流年。她翻出高中的照片，看见那个扎着马尾，穿着碎花裙子的她甜甜地笑着。她看了又看，笑，眼角泛起细细的皱纹，那些青葱的岁月，那些青涩的时光，就像这午后的阳光窸窸窣窣地爬上心来。

一、1988年的圣诞节

1987年，她一直记得，她在昭平中学的873班读高中。班主任是一位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，儒雅安静，目光温和，笑的时候偶尔会露出害羞的神情。如果不是他拿着教案或是在班上巡视，还以为他也是873班的学生。可就是这个小伙子，一直带着873班到毕业。十多年后，他成了这所著名中学的校长，他就是李其斌老师。

她记得是第二学期从四中转学来昭平中学的。那天，李老师带着她走在咯吱咯吱响的木板楼，到他的办公室去办入学手续。那时是春天，她穿着蓝色的运动衫，在发鬓两边扎着一小辍头发，额前是剪平的刘海，眼光怯怯的。她记得那时是暮色四合，飘渺的雾气在窗外的桉树林里游走，她停下来深呼吸，看着这位年轻的老师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，她不得不小跑跟在他身后。这个上历史课的老师，在课堂上说起历史声情并茂，深入浅出，让人沉迷，她从此爱上了唐宋这两个朝代。

在班上，她是安静的，低微的，沉默的，如果可以，最好不发出一点声音。这些心情来自于“少年不识愁滋味，为赋新诗强说愁”惹的祸。她总是喜欢看着窗外的柠檬桉，那些树皮在秋天的风中一层一层脱落，她听着树皮“咯吱咯吱”脱离的声音，那微妙的喜悦，没有人知道，可她懂。安静的日子突然在那一年的十二月，变得热情洋溢起来，原来班上要开圣诞晚会。她看见神采飞扬的班干不知从哪里扛来了一棵松树，他们把松树固定好，挂上彩灯，挂上各种小礼物，她看见班上的同学在忙碌地准备节目。她拿出自己写的诗，她在心里念着，如果有足够的勇气，她想把这首诗读给大家听。

夜晚的降临让大家的热情升到了极点。同学们围着课桌坐成一个长方形，吃着糖果什么的。这时，听到有同学大声欢呼：圣诞老人来了！圣诞老人来了！她一惊，抬起头，看见一位戴着红色圣诞帽，留着白胡子，穿着一件灰色圣诞长袍的老人弯着腰，背着一个大袋子蹒跚地走进教室，他的眼里散发着和蔼的温暖的目光。圣诞老人乐呵呵地挥挥手：同学们，圣诞节快乐！同学们乐哈哈地站起来欢呼着：圣诞快乐！圣诞快乐！她正寻思圣诞老人是哪位同学时，主持人宣布晚会开始了。圣诞老人笑呵呵地脱下帽子，拿下胡子，哈哈，同学们笑翻了天，是李老师！

那个晚上是快乐的。原来快乐是多么好！同学们表演了很多节目，她拿在手里的诗歌已经被汗水潮湿了，她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去，为同学们朗诵了她写的诗《诺言》。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，很低，她的眼睛从始至中都没有抬起来，但到底是读了。这是她读书生涯中唯一的一次表演，她对诗歌的热爱一直保持到现在。现在她仍然写诗，以一颗诗的心来抗衡生活的困惑和不得已。直到她的诗入选王蒙先生主编的《2006年中国最佳诗歌》。流水带走了青春，但诗歌仍在，她觉得幸福。

她还记得一个和她一样安静的姓罗的女同学，用口琴演奏了一首歌，那首歌是什么不记得了。她记得罗同学是那么从容，大方，不卑不吭，她演奏得很投入。她静静地看着罗同学，原来自信是一种美，那种美是让人想靠近的。十六年后，同学聚会，她对罗同学说起这一幕，她看见这位在广西日报社工作的才女笑靥如花，青春依旧。是的，一个懂得生活的人注定是被时光恩宠的！

二、快乐些，好吗？

    那时，所有的景物在她的眼里都有一种淡淡的忧伤。所以在她的作文里，“淡淡”这两个字使用率最高。

在所有的学科里，她只钟情语文。不懂为什么，只觉得那是一种自主的喜欢。这种喜欢变成了一天的向往。

语文老师姓陈，是那种儒雅型的，温和善良。她喜欢听陈老师的课，自然有时会免不了心不在焉。

这样的心不在焉，让她在一次考试，语文得了有史以来的最低分。她一看到作文题目，就懵了。以“胡服骑射”为内容写一篇议论文。在她的印象里，怎么也想不起“胡服骑射”出自那篇课文，这个典故是什么意思。总不能空白吧，她就发挥想象，天马行空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。这篇牛头不对马嘴的文章，自然是离了题。试卷发回来，老师也不点名批评，经过她身边时，只是看了看她。她的脸绯红，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。

从那以后，她上课再也不敢心不在焉了。在心里，她一直都很感谢陈老师，他以那样的方式让她保留了自尊，也明白自己的错误。

陈老师平和亲切，下课后会在教室里逗留几分钟，问问班上的同学喜欢看什么书，他可以找来，全然朋友的模样，一点架子也没有。五十几个同学，他都能不其厌烦的满足同学们的要求。记得那时，她要陈老师找刘索拉的《别无选择》，她没有很认真地看，只是觉得那是一本有争议的书，无非是赶时髦而已。陈老师和她谈起这本书的感受后，帮她找来了大量的诗词，好看的小说，这是她喜欢的。

有一次，陈老师要求写一篇作文，题材不限，内容不限，她就洋洋洒洒的将这种淡淡的忧伤，没来源的烦恼，对人生的疑惑写了一大篇。原来倾吐压在心里的感受是一种释然的快乐。作文发回来，只见陈老师在上面眉批：快乐些，好吗？短短几个字，竟让她心生许多温暖，鼻子酸酸的，泪水忍不住涌上了眼眶。

“快乐些，好吗？”在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龄，它如一缕阳光，温暖了她的心，牵引她走出了忧伤的沼泽。

毕业很多年以后，她在街上遇见陈老师，白白净净的，胖了很多，他已经到外地去工作了。她的心仍如当年一样感激。她和陈老师说起他的那句评语，陈老师想了半天，想不起来，呵呵，他说，是吗？她也呵呵地笑起来。那时，她听说陈老师有疾病缠身，但在那他和蔼亲切的笑脸里，她仍能感受到快乐的氛围。

没想到，那竟是最后一次见面。后来听说陈老师因为生病，已经走了。她站在和陈老师相遇的街旁，内心感伤不已，人生无常啊！那些繁华的喧闹仍继续着，而生命竟如此脆弱！

三、绿水长流

    偶然听到的一首《光阴的故事》，叮叮当当清脆悠扬的吉他声，熟悉又亲切。然后是那有些忧伤欢快的声音：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，改变了两个人，就在那多愁伤感的青春……。

    她站在七月的街头，被生活磨得起皱的心就这样在歌声中一点点舒展起来。

 那年春天，她读高三。没有自行车，每天抱着一叠书，走在通往校园的小路上。

每天黄昏，在路上会看见一个穿着T恤白裤的男生，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搭一件外衣在肩上，唱着费翔、罗大佑的歌，悠闲自在，她暗自羡慕他的快乐和潇洒，要知道，她在人前说话都会胆怯的。

每个黄昏，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，那时，霞光满天，鸽子悠闲地飞过。他唱完一首又一首，旁若无人，潇洒自如，偶尔有男同学骑着单车吹着口哨和他打招呼。然后，在教室前方的路口他向左，她向右。

那时她跟画画的哥哥学画，课外活动会和美术班的同学在草地写生，她记得画的就是她喜欢的柠檬桉。那歌声有时也会响起，由远及近。“你的画里，树有了生命。”指导老师说。她笑，想起那些快乐的歌声，觉得生活其实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愁。为此她在心里感谢他，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，哪个班的。

后来知道，他从C城来，在隔壁班。

有趣的是，有次陈老师把两个班的作文交换，让同学们互相评改，她拿到的竟然是那位唱歌同学的作文，作文写什么不记得了，只记得她学老师的样子很认真地在空白的地方眉批，并按老师要求写上评者的姓名。那是她第一次当小老师，内心有很多被信任的快乐。

七月很快就要来了，大家忙于应战高考。有时在走廊碰见他，只是笑笑，便擦身而过。有时下课后坐在教室前的石凳上休息，那悠扬的歌声也会适时响起。夏天就变得清凉起来。

还有一个星期就高考了。晚自习，她伏在叠得高高的书桌前埋头苦读。他大步流星走进教室，用他浑厚的男中音说：同学们，我要走了，祝你们高考顺利！然后，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下，他径自走到她桌前，低下头，拿过她手中的笔，在她的练习本上刷刷地写着：歌声常在，绿水长流！他望着她，嘴角轻轻一扬，笑，转身走出了教室。

他以这样的方式和她告别，回C城参加高考了。

毕业十六年了，她一直没有他的消息。现在的他，还喜欢唱歌吗？还记得年少时这段美丽的回忆吗？会不会像她一样，站在夏天的街头，听到这首《光阴的故事》，眼角也会潮湿？

而时光真的就像飞倏而过的风，呼啦啦，来不及感觉就已万水千山了。

(作者为873班校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