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郁达夫、鲁迅及其他
胡弦
郁达夫,有人推其诗为第一。他的古诗词,连郭沫若也是服膺的。但我还是喜欢他的散文多些,这其中有个原因,我以为,除了散文,即便是他的小说,也可以当作散文读的。小说中的“我”,完全可以当作其本人看,即便是历史题材《采石矶》中的古人黄仲则,也不例外。所谓“一星如月看多时”,就是那个感觉。
读郁达夫,还是有些讲究的,太喧闹了不行,心境不容易进去。太清寂了的时候又不可多读。就像我这样,在异乡的城市里租了一椽破屋,对着窗外破败的砖墙和竹树来读,读着读着,读出了与人世的屏障,也生出了“觉得孤冷得可怜”的情绪来。
读郁达夫,可以同时读鲁迅,大有意味。郭沫若曾说自己和郁达夫是“孤竹君之二子”,我觉得把他换成鲁迅更合适。郭沫若是热的,看不到冷。郁达夫和鲁迅,给人的感觉首先是冷,然后才是其他,相同了之后才是不同。
读郁达夫,读到人世对他的伤,他单薄瘦削的影子挥之不去,总像特别容易受到攻击,不能做有效的防御和抵挡。事实也的确如此,创造社初发轫的时候,所承受攻击的主要是郁达夫,他很苦恼。连郭沫若也回忆说:“他在迎接外来的攻击上却非常脆弱。他的神经是太纤细了。”但鲁迅却不同,鲁迅取的是攻击姿势,是强势。看到的是一个掷匕首和投枪的斗士,锋芒是向外的;读郁达夫,看到的是一个正受伤的人。两人所受的伤害,郁达夫是看得见的,是遍体鳞伤。鲁迅的看不见,是内伤,沉积在肺里。当然,这伤都是致命的。
郁达夫之所以受攻击,也与其写作取姿有关。他取的是暴露姿势,有时几乎是病态的暴露,全然敞开的。与正统的写法相比,这是斜姿,这种姿态在“五四”时没有,而且几乎是前无古人的。这样写来,效果是明显的,文章一出,即“以其‘惊人的取材、大胆的描写’而震动了文坛”。暴露,像一把解剖刀,一刀下去,肝肠肺腑尽现,也使他的下笔清而不浅,犀利逼人,从冷开始,终究读到了冷后的热肠。但其副作用也明显,刀子可不认人,不管是在自己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,刀锋所触及,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亲人、朋友,也难免受到伤害。他的妻子王映霞就是一例。
郁达夫与鲁迅交情极好,他对鲁迅是推崇的,曾说:“鲁迅的小说,比之中国几千年来所有这方面的杰作,更高一步。至于他的随笔杂感,更提供了前不见于古人,而后人又绝不能追随的风格。”我见到过一幅素描,画的是鲁迅和瞿秋白,鲁坐椅子上,瞿立其侧,旁有鲁迅题词: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斯世当以同怀视之。”就常常无端地把那高瘦立着的人认作了郁达夫。
我初读郁达夫,是他《故都的秋》,舒缓而有闲趣,后读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,感伤不能自抑,及读到《沉沦》《采石矶》,又多了孤绝凄厉,得窥其文章真貌。现在的人热读张爱玲而不读郁达夫,无他,怕见血而已。不要说一般读者,即便是专业些的读书人,也更喜欢《春风沉醉的晚上》,它毕竟温和了许多。人性之最纤毫毕现处,许多人在潜意识里总是怕见的。
读郁达夫,不能饮酒,饮了也是闷酒。不如读一段就出去走走,像他那样,在傍晚或初夜的城市里,沿着街道走走。隔了前面历史的薄暮,或者依稀可以看到他单薄的影子。
(《厦门晚报》2005-10-23 ) |